Thursday, September 27, 2012

溫馨的老巢




溫馨的老巢
郭懿慧

曲終人散  

孩子們走了,昨晚穿的睡衣褲還來不及收拾,就趕著清晨的飛機去了。留下凌亂的床鋪,過年拆開的禮物包裝紙也攤了一地。空洞的房間,沒有閃動的人影,及目不暇接的枕頭仗。可是耳邊似乎仍盪漾著昨晚全家促膝暢談至深夜的笑聲,以及兒女們呢噥的貼心細語。
望著半掀半掩的棉被,突然有股衝動,想一探虛實:是否還像小時候悶在被窩裡,假裝沒人好賴床,盼望能逃脫媽媽巡邏的法眼?伸出手來,卻不敢碰任何床榻,深恐惟一的盼望也將幻滅。貼著小女兒的枕頭,回想除夕夜舉行的一年一度的感恩禱告會。
往年感恩節,全家都一起團聚禱告今年一家分四處,是第一次無法團聚的感恩節,只有藉著短短一週的年假,才得一起回顧,數算主恩。在分享中,小女兒泛著淚光,訴說她的思鄉情懷。
眼前浮現出一個單薄的女孩,拖著沉重的皮箱,齒輪陷進八呎深的積雪裡,吃力地在清晨凜冽的北風中踽踽獨行。四圍的樓房都還酣睡在甜夢中,而她卻得比太陽還早起,趕地鐵去搭飛機。說好過午就抵家的,誰知因大風雪班機一再地延遲,直到燈火通明了,才看到她疲憊的身影。
第二幕浮現的,是大女兒在黝黑的冬夜,提著有她一半重量的行李,咬緊牙關,從地鐵的階梯,一步一步撐到街面的公車站,在治安不良的市區換車回家。那一夜,我和丈夫無法闔眼,跪在神的面前,體會到何為“情詞迫切的禱告”。直到半夜接到她安抵住所的電話,才帶著滿心的感謝,安然入睡。
看到孩子們的掙扎,令一向自認瀟灑的我,不由自主地陷入無可言喻的憂傷與哀慟。每早晨經過他們的房間,都得強逼自己鼓起勇氣進去打開窗簾,隨後就落慌逃離。彷彿步入地雷的戰區,任何視線所觸及的熟悉景物,都會當場引爆無法抑制的思念,在心版上炸出累累傷痕。

上帝也空巢

在省察這片潰敗的心思戰場時,不禁想起另一場更悲壯的古老戰爭。我想到剛過的聖誕節,當世人都在狂歡喜慶的時候,究竟第一個聖誕節在天上是怎麼過的?
當主耶穌要與祂至愛的父神分手,離開榮華的天庭;當慈悲的父神割愛,將惟一的愛子拱手「化為」人類的形體時,祂是否嚐到生離死別的滋味?縱然千萬天使天軍晝夜侍立,謳歌不息,是否祂的心中仍然有個空洞,只有祂的獨生愛子才能填滿的?天上人世之間雖然藉著禱告交通不息,畢竟不如隨侍左右。
人間的父母忍痛攪動雛鹰的巢,乃是盼望兒女朝著獨立自主的燦爛人生飛去;然而父神交出祂的獨生子時,卻是朝著撲鼻的馬槽、污穢的凡塵而來,甚至以羞恥的十架終了。
從來沒想到「接受主」是這麼一份沉甸甸的禮物。為了拯救墮落無望的人類,祂椎心刺骨,連心肝寶貝都掏出來。這種愛,在人類有限的生命與認知中是很難體會的,只有在「永恆」與「無限大」的領域中才能理解其中的奧秘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被偷走的畫

去年秋天,孩子們先後離家求學。第一次進入空巢,善意的友人們紛紛致意關懷。當時還自命不凡,心想,只有婦道人家才會那般牽腸掛肚。每天晨禱,跪在他們床前,眼前就現出一幅亮麗的圖畫:上邊是孩子們踩著輕快的腳步,興高采烈地往前直奔;下角是神伸出大能的手,一路護著他們。整幅景象光鮮活潑,似乎還可以聽到他們一路與神同行的歡笑聲。
這回他們走後, 那幅畫不知何時被人偷走了,換了一幅陰沉的圖畫。畫面上方是孩子們孤單的身影,拽著疲累的腳步蹣酣而行。畫的下角,不見神有力的膀臂,卻是我無助的雙手,伸出去,卻搆不到千里之外的他們。無聲的呼喚,消逝在千山萬水的迢遞裡。
出自母親的天性,使我渴望將受苦的孩子們摟在懷裡,安慰他們,照顧他們。連母雞都能捍衛小雞,免於老鷹的侵襲,我竟是連雞都不如!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死蔭幽谷

每天早晨,尚未睜開眼,愛莫能助的無奈感,像撥不開的雲霧,層層環繞,濃到連呼吸都得費一番力氣。眼簾的濕氣更是終日不乾。鎮日就像具失去靈魂的軀殼,無目的地游蕩在空洞的房子裡。
憶起昔日,每論及精神憂鬱症者,我總是嗤之以鼻,以為他們無病呻吟,耗著生命大好時光不去做有意義的事。如今,聽到自己跫然的足音像孤魂似地迴璗在高敞的屋宇中,終於體會到那些患者欲振乏力的悲哀;更嚐到「你用什麼量人,也必以此量你」的苦果。那種滋味,真是澀得令人肝腸欲斷。
每天晚飯後,獨自坐在搖椅,陳浸在自己哀傷的世界裡。丈夫在一旁安靜地陪著我。他不知道妻子為何突然變成另一個人,只能從消癯的面容,猜想必有什麼在啃噬著她的心。
日復一日的煎熬,向天上的「頭」的呼求似乎音訊杳然,走投無路下,只好轉向地上的「頭」。然而,面對樂觀開朗的丈夫,實在不敢奢望他可以體會多少塔裡人的煎熬。沒想到,在那個堤防崩塌的週末晚上,神讓我在淚眼中看到祂的榮光。

可觸摸的榮光

當丈夫靜靜地聽完我的哽訴之後,他開始娓娓地陳述內心思念孩子們的掙扎。他羨慕周遭友人兒女繞膝的甜蜜,憧憬將來能享天倫之樂。
原來我親愛的,是如此能了解我的心境,在他剛強的生命中,竟也有柔軟的一隅。多日的心結,在他那席話中,全都打通關節。而主日崇拜時老牧師的信息也豁然頓悟:「道成了肉身,住在我們中間,充充滿滿有神的榮光」。
榮耀的父神並不是高高在上,由遙不可及的寶座發出慑人的光芒,他乃是藉著道成肉身的人子,來到世間,一同體會生老病死的人生。祂與我們同受苦難,以至於能感受箇中冷暖。而今,經由丈夫,神讓我看到祂「住在其間」的榮光。
平日,丈夫是個能言善辯的護道學者;那晚,他並沒有引經據典來批判我不肯交託的罪;或是冠上「以別神代替耶和華的,這人的愁苦必加增」的黑帽。出我意料的,他竟成了那位「有誰軟弱,我不軟弱」的溫柔使徒。他接納我的本相,不以我為可笑可恥;他體會我的憂傷,因他也曾經歷過。

失而復得的畫

翌日,丈夫提議將孩子們小時候的畫從紙箱拿出,掛在每個人的臥室裡。我欣然附議。於是,他忙著丈量牆壁長寬尺寸,目測掛畫高低位置。我則像一隻快樂的蜜蜂,穿梭於孩子們的房間,忙著將他們的床單、被單、枕頭套、換下的衣服一一拿到洗衣機,一桶接一桶地洗滌乾淨。過去積壓多日的抑鬱,也在這之間被洗得乾乾淨淨。
冬日的陽光,照在充滿童趣的掛畫上,好像又聽到孩子們歡愉的笑聲從畫中宣洩出來。望著窗外巍峨聳立的山巒,我的心不禁躍向那位創造天地的主宰。喜樂的靈,再次充滿我。

不空的老巢

七年的時光飛逝而去,孩子們也都長大成人。相距的時間雖然越來越短,但是體貼母親的情懷卻越來越濃。尤其知道分別後母親獨自整理房間,面對空床仍難免會有感傷的波動。於是他們在臨走之前,就將棉被、枕頭收拾好,被單、床單也拿去洗。免得我睹物思人。
在這兩千多個寧靜的日子裡,迎接每日的晨光,真有說不出的喜樂。那是來到最喜愛的神面前,與祂獨處的美麗時刻。也是將祂所寶貝的孩子們,用讚美的詩歌,一個一個送到祂的手中。晨禱結束後,用電子郵件將當天靈修感想,「快遞」送到每個孩子的住處。
雖然我無法、也無需再親自照顧孩子們的生活起居;可是,藉著傳遞神的話,我仍然謹守管家的職分,供應他們屬靈的糧食。在彼此分享代禱的郵件中,全家在一起享受老巢的溫馨!

1 comment:

  1. 謝謝懿慧分享,寫得真好!

    不免讓我想起當年初經空巢時失魂落魄的樣子。 常常一邊開車一邊掉淚,心事不敢說出來,有誰能知道? 靠 神恩典在"Let go and Let God 放手交給 神" 的功課中不斷練習,也還繼續在學習。

    對許多父母而言,“空巢”是一種“失去”,只是是“好的失去(Good Loss)”, 表示孩子長大了。 一般對做母親的失落感較大,需要身邊人的了解,和時間調適。

    感謝 神,因為是天父的兒女,我們可以體會並繼續努力,讓空巢後的人生更有目標,更有意義!

    -淳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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